一部電影的末尾,出現的是一連串的演職員名單配上電影片尾曲,時間有時長達三到四分鐘。許多的觀眾時常沒等整個片子播映完便已離開座位。其實,這短暫的三四分鐘對我是極其重要的。我並不是要向那一長串的名單致敬,往往我都是利用這短暫的時間,當電影院仍然一片漆黑時,搜尋片中聽到令我心動的歌曲名稱,進而期待導演在這最後幾分鐘在片尾為了答謝我們這些忠心守候到最後的觀眾帶來一絲驚喜,這是一種甜蜜的等待,千萬別小看這片尾的這幾分鐘。

    但以上這些都不是重點,對我而言,那美妙的黑暗時刻是我將整部片子快速複習的時刻,更重要的是,它是讓我將我的情緒整理好,將眼淚收乾的時刻。我始終享受如此美妙的時刻,當曲終人散,你的情緒仍深陷電影裡面,你的眼眶仍佈滿淚水,在美妙的黑暗時刻,你偷偷地擦拭淚水,如果片尾時間不夠,你只得在影院大燈齊亮時,頭低低地快速通過人群,離開電影院,快速騎上機車,快速回到家,再找個陰暗的角落,讓眼淚放肆地決堤。甚至當你回家路途太遠,你會找個幽黯的巷子,一邊東張西望防備可能會將你當成瘋子的路人,一邊把你的衣服高高拉起,在這最簡便的私密空間裡將你繃緊的情緒完全訴諸於曼妙的淚水。

 

    今日,我便是如此。我從電影院「奔逃」出來之後,我回到家,見到在廚房的老婆,我從她身後緊緊地抱住她,眼淚開始潰堤。

    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了,老婆並沒有驚嚇到,她連忙問我,「是哪一部?是哪一部讓你如此感動?」是的,我看了兩部電影。這是台南光芒影展倒數的第四天,我看了「我的鬱妓回憶錄」與「里斯本夜車」。我回答:「兩部都是。」

 

    這兩部電影,我無意在此賣弄影評,更不想寫那些勉為其難只是「劇情介紹」冒充影評的文章。

 

    對我而言,這兩部分別是一個九十歲男人與六十歲男人個自經歷的一段旅程。九十歲高齡的記者與作家,計劃藉著與年輕處女的初夜來祝賀自己的生日,然而卻引發他一段內心世界的旅程。戀母情結的童年,重病在床的母親,一一跨越時空來到九十歲的他與他對話。九十歲人稱智者的老頑童,無法忘卻過往性生活荒誕的日子,卻在回憶中展開搜索人生中過往的愛的旅程,而發現除了自己深愛但早逝的母親,那無數個愛他的女子都非他所愛。但他依然緊緊握住生命的尾端,遇見了這名美麗、 年輕但害怕的處女。處女的畏懼漸漸為老人發表在報紙上親筆寫的一封封優美的情書所安慰。最後,老人與少女接受了彼此,雖是九十歲卻在此時展開了新的人生。

    六十歲的中學教師(Jeremy Irons飾演)在上班途中無意救了一名原本在橋上欲自殺的紅衣女子。對了,附帶一提,導演是導我曾經非常喜愛的「比利小英雄」的Bille August。 女子不告而別,留下紅色外套,一本書,與一張前往里斯本的夜車車票。於是一場迷人的旅程於焉開始。他開始著迷於這書上由一位葡萄牙年輕阿瑪迪斯醫師所寫的優美文辭。也在抵達里斯本後進入這位已經死於葡萄牙內戰時期的醫師的世界。他拜訪了醫師的親人以及朋友,他後來參與革命時的朋友。而在Jeremy Irons眼前顯現的盡是一部部優美,生動與精采的人生故事,他開始自慚自己生命的無趣。就在他離開里斯本要回到瑞士的車站上,在月台上送他的是與他在這數日熟識並幫助他的阿瑪迪斯的戰友之姪女,顯然對Jeremy Irons有好感的這位女子,對他說:「(既然回到瑞士的生活如此無趣,)何不留下來呢?」這是片終。

 

    每一位觀影者,進入電影院,難道不也是如此?我們也只是在一個沒有任何理由的下午或夜晚,手持一張入場券,進入那幽暗的卻充滿魔力的大黑盒子,企圖進行一場未知的旅程。你所要做的,就是好好地坐在你舒適的位子上,只要平均兩個小時,你就會經歷到一場由無數的工作人員為你精心製作的奇妙旅程。在這旅程中,拿著影展時刻表的你就像Jeremy Irons拿著地圖在里斯本搜尋故事的每個角色,進而發現每個角色相對於他平庸生活的精采與真實的生命,你可看盡無數個精采的、悲慘的、私密的、溫柔的、爆裂的、英雄般的、小丑般的人生,並將你的心胸填滿各式各樣的喜樂的、悲傷的、憤怒的、驚喜的情緒。

 

    今天的我,在經歷前一個晚上疾病的困擾,原本欲休養生息,無意進到電影院。但是影展所剩不多天,錯過這些片子有可能永遠錯過。更何況我自忖做一個有經驗的觀影人,好的片子總能治癒我,無論是生理或心理上。因此我拖著病體來到電影院。今天這兩張薄薄的電影票,也成為上帝開給我的最好處方。更何況,在看完「鬱」 片,我又接著在售票口排下一部「里斯本」。這個時候一位年輕女子跑來對我說:「你剛剛是不是有看『我的鬱妓回憶錄』?」我微笑地答是。正當我在想我是不是遺留甚麼東西在電影院被她撿到時,她又開口:「我剛剛一直很努力地不讓自已哭出來,但當我發現我後方一個聲音哭得很用力時,我好高興,謝謝你。」哈!我已經很努力地把自己的頭埋在帽T裡了。不過,這是我聽過對愛哭的我最美麗的讚美啊。

 

    事後我想想,我問我那時的我,何不學學Jeremy Irons那位女子所說的,Why don’t you just stay?然而,現實必須是看完一部電影,面對許多「虛構」的人生後,你永遠要面對的。於是乎,我速速地回家,將明天要跟我共度結婚十三周年的親愛的老婆深擁入懷,然後宣洩我在電影院裡還沒流夠的淚水,老婆溫暖的胸懷,才是我所有旅程的終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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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祈日記VS小羊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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